曹茂烔
一
初夏的一个早晨,大山里一片寂静,东方的天边露出微微的亮光。林中的鸟儿还在睡梦中。坐落在深山中的鸡口寺,传出咚咚咚的木鱼声。清脆的木鱼声在幽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。与庙相隔一丘田是薛翠云的家。睡得正香的五岁小翠云被木鱼声吵醒,她躺在床上睁开双眼蹬了蹬被子伸了个懒腰,打起哈欠把小手搭在娘的胸前,嘴巴噘得高高的,奶声奶气地说:“烦死了,小和尚又在敲木鱼了——等下,我起床,拿咱家的小槌子跑到庙里,把他脑壳当木鱼敲。”
她娘笑着说:“不行的,小和尚敲木鱼是庙里的规矩,他每天早晨必须敲的。”
翠云问:“庙里的和尚为什么每天都要敲木鱼呀?”
“撞钟、敲木鱼、吃斋念佛,是他们出家人每天必做的事。”
她娘拿开她的小手,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,边穿衣服边对她说:“乖崽!你再睡一会儿,娘起来烧火做饭。”
她娘穿好衣服,转身帮她掖好被子,就向堂屋走去。打开大门,把大门靠西角落的鸡笼门打开,关了一夜的鸡鸭豚高兴得咯咯嘎嘎一片欢叫。它们扭动着身子向外面跑去,在禾场上相互追逐着。豚和鸭跑到最前面,来到屋子西头一口池塘边,欢快地下了水。有的鸭子翅膀扑棱棱拍在水面上,有的鸭子一头扎进水里,屁股翘在水面。
睡在西厢房的翠云她爹薛才贵也起了床,他脸也没洗,就挑着两只黑黝黝的空水桶向屋子东头河边走去。
翠云娘把饭做好了,她爹把水缸也挑满了水。她娘春仙走到东厢对着老木床上喊道:“翠云,起床吃饭了。”
翠云睡着了,睡得很香,小嘴巴翘翘的,小鼻子一起一伏打着小鼾。她娘用手轻轻拍她的小脸,捏着她小小的鼻子柔声唤着她:“云崽!云崽!日头晒到你的屁股上了,你还不起床?我的小懒虫!”
翠云的头在枕头上摆来摆去。她闭着眼皱着眉不高兴地喃喃道:“我还想睡会儿呀!”
她娘看她赖在床上不肯起来,哄她说:“小和尚慧海在咱家门前等着你上山采野果呢!”
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,下床光着脚丫就往外跑,她娘一把拉住她的手说:“小女孩家家的,光着屁股往外跑,不羞羞!”
她催她娘说:“娘,快跟我穿上,别让慧海哥哥跑了。”
穿好衣服穿上鞋,她娘准备给她洗脸梳头发,她再也等不及了,拔腿就往门外跑,嘴里不停地叫着:“慧海哥哥!慧海哥哥!”
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,没有见到小和尚慧海的人影,便不高兴地朝屋内大声嚷嚷道:“娘!你骗人!我没有见到慧海哥!”
她娘笑着走过来,拉着她的小手说:“慧海说了,等你洗好脸梳好头,吃完饭再邀你一起上山。”
她偏着头看着她娘的脸质问道:“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,他不来,我带你去庙里找他。”
她和她娘进了屋一起坐在饭桌边上,她娘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的碗里,对她说:“快吃!”
坐在一旁吃饭的她爹说:“他们是出家人,不能叫他们哥哥的,应该叫他们师傅!”
“我偏要叫他哥哥!”翠云噘着嘴说,“他会什么?还叫他师傅!”
她爹娘看她伶牙俐齿的样子,被逗笑了,她娘说:“他会敲木鱼呀!”
“敲木鱼有什么难的,我也会敲!”
“他会向佛祖上香!”
“我也会!”
“他会念经!”
“阿弥陀佛!谁不会?”
她爹说:“你什么都会,把头发剃了,出家当姑子算了!”
“我才不去呢!”
吃完了饭,她娘牵着她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走在窄窄的田埂上。她娘看自家田,十多天前插上的秧苗,秧身子都长正变绿了,一株株都有精神。几只绿皮小青蛙听到她们的脚步声,咚咚跳到水田里,在稻秧丛里惊慌地钻来游去。
她们娘俩来到庙门前,看到小和尚慧海拿竹笤帚在扫地。小和尚见了她们忙放下笤帚合上双手向她们施了一个礼,嘴里念道:“阿弥陀佛!”
翠云的小手从她娘手里抽了出来,跑到慧海的面前,拉着他青灰色的佛袍说:“慧海哥哥!我们上山摘野果去吧?”
小和尚慧海脸色紧张地向庙堂里瞅,一位女香客跪在佛像面前,非常虔诚,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。站在一旁的老和尚神情严肃,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引罄。女香客从跪垫子上站了起来,向庙堂深处走去。老和尚回头向外望了一眼,看她们母女俩站在庙门外,便双手合十嘴里念了一声:“阿弥陀佛!”
翠云娘稍稍倾了一下身子向老和尚鞠了一躬,直起身子说:“清云师傅,小女翠云想让慧海带她上山摘野果,不知行不行?”
老和尚问道:“慧海,你的地扫完了吗?”
“扫完了!”慧海兴奋地说。
“你一定要注意安全,别让翠云摔着,也不能让蛇虫咬伤她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去吧!”
二
他背着小背篓,手牵翠云的手上山去了。
小和尚慧海八岁,剃着一个光溜溜的头,长着一个白白胖胖圆乎乎的小肉脸,眼睛很大,黑黑的眼珠很有神,人显得机灵乖巧。他胸前挂着一串黑色的小佛珠,模样十分可爱又有点滑稽。看似一副娃娃脸,可他行事做派远超出同龄人的稳重和成熟。
他比翠云高出大半个头,在翠云面前俨然像个大哥的样子,处处照顾着翠云。他让翠云走在前面,翠云也信任他,依赖他,把他当大哥哥。
他们走了一段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,夏初的林子生机勃勃,山花烂漫,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,还有如同洁白云朵一样的白藤花,一簇簇点缀在葱翠的山坡上和野谷间,显得格外的醒目好看。
他俩站在路边一块黑灰色的大石头上,四处张望,看哪棵树上有野果。他望着前面有一大片山茶树,树枝上挂满了灯笼似的大大小小乳白色的山茶泡。还有紫红色叶片肥厚的“羊耳朵”。望着形状怪异的山茶泡和“羊耳朵”,翠云的口水快流出来了,她走到一棵大山茶树下就想往上爬,被慧海一把抓住。慧海说:“你太小了,万一从树上掉下来咋办?”
慧海爬上了树,把摘下的山茶泡往下扔。山茶泡掉在草丛中,翠云一个个拾进背篓里。正当翠云弯腰拾山茶泡时,“嗖”的一声,一只灰色的野兔从她身边的草丛里跑走了。她吓了一跳,惊叫着说:“麻兔!麻兔!”
慧海从树上往下看,问道:“麻兔呢?”
翠云手一指,说:“跑了!”
慧海摘完了一棵树,又爬到另一棵树上。他们采摘了小半篓山茶泡,就对山茶泡失去了兴趣,想再采摘一些其他的野果。他们走走停停,四处张望,终于发现了在不远的地方,有一棵羊奶树,树上挂满了晶莹剔透、奶黄色的羊奶果。翠云和慧海一下子兴奋了起来,高兴地尖叫着跑了过去。
羊奶果子树不高,翠云随手摘了一粒,放进自己的嘴里。咬了一口,嘴里感到一股淡淡的酸甜味,忒好吃。她又摘了一粒送到慧海的嘴里,说:“慧海哥,你尝尝,挺好吃的!”
这时,翠云娘在山下朝山上喊着:“翠云,翠云!”翠云没有理她。她娘担心他俩越走越远,在深山里迷了路,找不回来。
她娘在不停叫喊,看翠云没有应答,就改喊:“慧海,慧海!”
慧海应了,她娘才放下心来,还叮嘱他们不要走远了。
翠云和慧海摘了很多羊奶果,熟透的羊奶果又小又软,放进背篓里容易烂掉,他们想多摘点带回家给大人吃,慧海就摘了些青桐树大片叶子,把羊奶果裹成一个个小包,放在背篓里。
他们又采摘了一些鲜红色的小野果子,一边摘一边吃,吃够了,把余下的也用青桐叶子包好,放进背篓里。
他们又走进水竹林,扯了一些水竹笋,翠云娘又在屋边禾场上喊着:“翠云,翠云回家啦!”
翠云有些不舍,慧海对翠云说:“咱们回去吧!不然你娘很着急的……”
小背篓装得满满的,底下放着水竹笋,中间放着山茶泡,上面放着一包包羊奶果和其他野果子。
翠云看到自己采摘了这么多野果和竹笋,感到很神气,想在大人面前显摆显摆,让他们好好夸一下自己。快到自己家门口了,她争着将慧海肩上的背篓拿给自己背,慧海说:“背篓沉,你背不动!”
她噘起小嘴巴,拦在慧海的面前:“不要拦我!我要背!”
慧海拗不过她,就把小背篓放在她的肩头。沉甸甸的小背篓压在她后背上,她一步一步吃力地往前走。走在后面的慧海嗤嗤地笑。她回过头气冲冲地说:“不准笑!”
她小脸闹得通红,额头冒出很多小汗珠,步履艰难地往自家走。到了家门口,她娘忙接过她身上的小背篓,嘴里不停地夸她说:“我家翠云真厉害!摘这么多好吃的野果!”
她娘一夸,翠云很受用,忽然摆出一副很神气的样子。
慧海看着她,忍不住嘿嘿地笑了。翠云举起小手要打他,嘴里说:“小和尚,不准笑!”
她娘忙制止她说:“嗐!不得无礼。”
三
庙里的和尚与附近一带居民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,可他们相处得很好。翠云她爹薛才贵与庙里的清云师傅交情颇深。
夜里没事的时候,翠云她爹薛才贵常到庙里去坐坐。她娘做些豆腐油干,还有些素菜,都会给庙里送过去。有些香客为了感谢清云师傅,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,可为了表达真心实意,就拿些鸡蛋或抓只老母鸡过来。鸡蛋和鸡,庙里的和尚都不能食用,清云师傅就叫慧海送到翠云家里来。
鸡口山这个山窝窝,除了庙就只有翠云家一户人家。这里离外面一个叫老屋陈的庄子有两三里山路,老屋陈是个大庄子,有几百口人,都姓陈。翠云家是杂姓,势单力孤,为了避免是非,不想被别人欺负,翠云的祖父从外地逃荒过来,就落居此地。他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的日子。
他们薛家人丁不旺,翠云的祖父就生了她爹这一个儿子,可她爹薛才贵到四十多岁了,才生下翠云这个独生女。翠云爹娘结婚二十多年才有了这个女儿,他们把她视若掌上明珠,把她娇惯得不行,舍不得打她骂她,她要什么总是顺着她。
翠云长得可爱乖巧,很招人喜欢。别看她小小的年纪,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了。她长这么大只有一个小玩伴,就是离她家不远、大她三岁的庙里小和尚——慧海。
慧海是孤儿,父母双亡。他一岁多被人遗弃在路边,饿得嗷嗷叫,被路过的清云师傅捡了回来,留在庙里喂养。慧海从小机灵懂事,三岁开始念经学佛,五岁开始打扫庭院,爬在高凳上为佛祖上香添油。清云师傅也怜爱他,教他识字念书。看他乖巧,清云师傅从不责罚他,每天和他一起吃斋念佛。翠云的母亲春仙也可怜他,看他小小年纪每天与清云师傅一起吃素,担心他营养不良,便悄悄把他叫到自己家里,给他弄了些肉和鸡蛋让他吃。他看到碗里的肉和鸡蛋,马上双手合十放在嘴边,对着碗,嘴里念叨着:“阿弥陀佛!善哉、善哉!”弄得翠云娘哭笑不得。
翠云娘摸了摸他身上穿的衣服,秋凉了冬天很快就要来了,她觉得他身上穿的衣服有点单薄,不抗寒,想给他做件夹棉袄。她蹲下身子又摸了摸他的裤子,想给他再做条小棉裤。看他穿的鞋也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,她就用手指测量了一下他脚的大小。夜深人静时,她娘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着,先缝夹袄,再做棉裤子,然后打鞋底做鞋帮。她在一晃一晃的油灯下一针进一针出,不停地操劳着,对躺在床上的丈夫说:“慧海这个孩子可怜,这么小爹娘都没了,要不是清云师傅收养他,说不定这个孩子早没了。”
“他慧根不错,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”
“要是咱有个这样的儿子该多好!”
“嗐!看来咱俩一辈子命中无子呀!”翠云爹叹气说。
“要不让慧海还俗,给咱们做儿子吧?”
“哪能呀?清云师傅不会同意的,他把慧海当庙里的接班人来培养的。”
夜渐渐深了,她娘有些困,嘴里一个一个哈欠接着打。她爹说:“上床睡吧!”
她娘放下针线,吹灭了灯,上了床。她爹没有什么睡意,在她娘身上摸来摸去,她娘娇嗔地骂了一句:“死鬼,又想要!”
她爹不好意思,嘿嘿一笑。
完事后,她娘把头枕在她爹的手臂上,问:“清云师傅这几十年夜里是怎么熬过来的?难道他不想吗?”
“你去问清云,看他想不想?”
他俩在黑夜里嘿嘿笑了起来。
冬天一天天临近,天气一天比一天冷。她娘感到很紧迫,白天喂好槽里的猪和鸡鸭,洗衣做饭屋里屋外打扫,一有空就坐在家门口给慧海赶做鞋衣。有天下午,夹袄、棉裤、棉鞋都做好了,她手拿着鞋和衣服带着翠云去了趟庙里。翠云见了正在给佛像前灯盏添油的慧海,声音脆脆地说:“慧海哥哥,我娘给你做了新衣新鞋,你快来试试!”
慧海转过身,把黑黝黝的小油壶放在佛台上,小脸有点羞答答地站在她母女俩跟前。
她娘帮他脱下灰青色斜襟罗汉褂,把黑色的夹袄给他穿上,帮他扣上扣子,在他身上摸了把夹袄下襟扯了扯,觉得他穿在身上还算合身。她娘又叫他把裤子脱下,慧海小脸紧张得红了起来,双手紧紧拽着腰间裤腰带,不肯松手,她娘笑着说:“咋啦?怕我吃你的小鸡鸡?”
翠云在一旁咯咯地笑。她娘对翠云说:“你把身子转过去。”
翠云娘强行把他的裤子脱下。慧海就穿了一条薄裤子,她娘心疼地说:“穿一条薄薄的裤子,这个冬天怎么过呀!”
夹袄棉裤棉鞋都穿上了,慧海心里美滋滋的,脸上满是笑意。
清云师傅走了过来,双手合十放在嘴唇边“阿弥陀佛”,向翠云娘施了一个礼:“谢谢施主!”
听到清云师傅说“谢谢施主”,翠云娘的心里不舒服,觉得清云师傅说话有点酸,有点迂腐,总是把她当一般陌生的香客看待。自她嫁到薛家来,她和清云师傅相识已经二十多年了,但总是保持一定距离,清云师傅说话客客气气,好像他们是两个世界里不相干的人。
翠云娘觉得慧海身上还缺点什么,看到他光溜溜的头,又想给他做顶棉帽,不然大冬天他怎么过?
翠云看到慧海全身上下换上了新衣服,心里有点小小的嫉妒,觉得娘对他比对自己好,就歪着脑袋说:“慧海哥哥,我娘对你这么好,你是不是要到我家给我爹我娘做儿子呀?”
从她的小嘴里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,她娘尴尬地看了清云师傅一眼,两个大人对视一笑。
翠云又说:“当和尚有什么好的,每天待在破庙里,只会敲木鱼,又不能吃肉吃鸡蛋,你说这样活着还有什么劲?”
清云师傅听后,哈哈大笑:“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!”
有一天,下着雨,翠云爹才贵闲着没事,就来找清云师傅下棋,清云师傅边下棋边对翠云爹说:“你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儿,长大了准是个人精。要不叫她每天来我这里,我用一两个时辰来教她识字读书?”
才贵高兴地抬起头,说:“那感情好呀!要不择个吉日,让她登门拜师?”
“拜什么师呀,我又不是什么教书先生,就是有空教教她。我觉得这姑娘不识字可惜了,识了字对她日后有好处。”
“是的,是的!我正为这事发愁呢!你也知道,我们就是孤孤单单的一家子,把她送到外面我也不放心,怕外面的男孩子欺负她。”
四
清云师傅来鸡口寺有多长时间了,谁都不记得了,大家只知道他是这庙里的当家和尚。庙不大,但香火还算比较旺,人们都说这个庙里的菩萨灵,周边的善男信女都到这里上香朝拜。还有另一层原因是,清云师傅懂医术,周围的人有什么小病小灾都来找他。他为别人看了病,就把自己从山上采来的草药给他们,教他们煎好后怎么服用。他帮人看病从不主动收钱,人家过意不去,就主动向功德箱投钱,他对此也没有意见。大家都说,庙里的老和尚是个大善人。
本来庙里有包括慧海在内的三个和尚,有个叫清远的和尚与清云师傅不睦,长年云游四方,有时大半年或一两年不回鸡口寺,是死是活,大家都不知道。当人们渐渐淡忘了他的时候,他又突然出现在庙里,回来的时候,他住不长,没过几天就带着怨气又云游四方去了。
清云和清远本来是同门师兄弟,清远十多岁出家当和尚,比清云出家时间早,资历比他老。老和尚临终前把庙里主持的位置传给了清云。清远不服,经常与清云斗气吵架,一气之下离庙出走,以后云游四方成了清远师傅的常态。清远想去哪里,清云师傅不管也不问,清远就成了闲云野鹤游走四方的游僧。
清云师傅一心放在吃斋念佛修行上,庙在他手上没有大的发展,但香火比老和尚在的时候旺。主要是因为清云师傅能为周边的老百姓看病抓药,老百姓都信他敬他,所以他成了庙里的活神仙。
清云师傅没有出家之前是位饱读诗书行医的郎中,他结过婚。当年在镇上开了家医铺,给人看病抓药,他把自己新婚不久的妻子带在身边。
有天,他上山采药,把漂亮的新婚妻子留在医铺里。镇上几个地痞无赖,早就对他漂亮的妻子垂涎三尺,知道他上山采药了,那几个家伙心里甭提有多高兴。估计他一时不得回来,于是,几个地痞无赖来到他家医铺,对他妻子动手动脚奸污了他的妻子。他妻子是贞烈女子,觉得自己无脸再苟活于世,就悬梁自缢了。
太阳落山了,清云采了一篓子草药心情无比高兴地往家里走,没到家门口,就对屋内喊:“老婆,老婆!我回来了!”
屋内没有人应答,他推开房门,被眼前一幕惊呆了,妻子吊在房梁上。
他急忙把妻子抱了下来,把她放在床上,妻子身体冰凉,早已没了气息。看到妻子微微隆起的腹部,他痛苦万分。妻子有几个月的身孕了,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突然走上这条不归路。早上他背着背篓出门,妻子还站在门口满脸微笑目送他出门,叮嘱他早点回来,现在就已经离世了。
他想妻子不会走这条不归路,其中肯定有原因,于是来到隔壁开餐馆的老林家。
老林五十多岁,面白身子略胖,正坐在饭桌旁端着烟筒抽着水烟。见到隔壁医铺郎中来找他,他忙放下手中烟筒站了起来,神色慌张地把郎中叫到内屋,低声说:“中午,我店里的客人多,我在厨房里炒菜,听到你那边有吵闹声,当时我太忙没在意。”顿了顿,老林把嘴贴到郎中耳边继续悄声说:“听邻居们说,我们这里有个大户叫黄大眼,他儿子痞子四带着几个混混,闯进你的家,调戏了你夫人。”
老林又万分小心地叮嘱他说:“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,你也知道黄大眼在这里有钱有势,我一个外乡人,一家老小到这里讨生活不容易……”
清云强忍悲痛安葬了自己的妻子。他悄悄买来了刀枪,准备给自己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儿报仇。
有天晚上,有个白眉的老和尚到他这里来投宿。他给老和尚炒了几道素菜,吃完饭安顿好后,就跑到厨房去磨刀。老和尚听到霍霍的磨刀声,走了过来。他们四目相对,清云的目光寒气煞人。老和尚长叹道:“前世不欠,今生不见。今生相见,必有亏欠……”
老和尚走到他跟前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。“恩怨皆有缘,你今天受的害,就是你上辈子造的孽,是人家上门找你要债来了,你若马上还回去,就还是欠人家的,下辈子又得还。”老和尚感叹地说,“冤冤相报何时了!”
“依您的意思,我的仇不要报了?我怎么面对我含恨死去的妻子和还未见面的孩儿?”
“世间生死皆由天定,你命中有此一劫,报仇也没用,”老和尚说,“我看你与佛有缘,佛可以抚平你内心的创伤。”
说着说着,清云两眼一黑,眼前老和尚不见了,他仿佛从梦境中走出来的人一样。
第二天,他收拾行李,锁上医铺,就来到几十里外的鸡口寺,削发为僧。
五
清云来到鸡口寺,鸡口寺庙不大,坐落在一个山窝里,三面靠山,门前几丘水田,不远处山坡上有座白色的塔。这里人烟稀少,环境幽静,只有鸟鸣和野兽的叫唤声。庙里偶尔响起的钟声和木鱼声,还有突兀的人语声,似乎让人们忘记了生命和世界的存在。
庙里,除了清云,还有两个和尚,老和尚年已古稀,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和尚,名叫清远。清远的年纪与清云不相上下,可来庙里的时间比清云长多了。清远十多岁出家,到鸡口寺有十几个年头了。清云叫清远师兄。清远在清云面前摆谱端架子,把原来自己干的一些杂活,比如敲钟、挑水、做饭、打扫庭院,都推给了新来的清云,清云没有半点怨言,什么活儿都干。
老和尚觉得新来的清云有文化、勤快、悟性高、懂医术,具备了一个出家人的好品质,就用心培养他,传授一些佛经,教他如何管理祠庙。清云也虚心好学,博得老和尚的欢心。
自清云来到鸡口寺,庙里香火越来越旺,人们都知道庙里来了一个新和尚,懂医术,看病特灵。前来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,加上他帮人看病不收钱,寺庙的名气越来越大,口碑越来越好。人们都说鸡口寺来了一个活菩萨。一些前来看病抓药的人,因为庙里不收他们的钱,他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,只好向菩萨多叩头多烧香,有的把自己带的钱放进了功德箱里。
年迈的老和尚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他把两个弟子叫到床边交代后事。老和尚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在这个世上没几天了,佛祖要召我回西天去了。在我没归西之前,我想把庙里的事情安排好,交代一下。我死后,庙里的事情由清云负责主持,清远你要配合支持他工作。”
老和尚的话还没有说完,清远的脸就挂不住了,问道:“师傅,你偏心了,论资历,我比他到庙时间多十几年;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呀?”
“清云虽然踏入佛门时间短,但他的慧根好,佛缘深!”
“我打坐参禅,哪样比他差?”
“你来庙里二十多年了,可你是个做天和尚撞天钟的人。每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哪像个佛家弟子?”
清远气得摔门而去。他在庙外面低声嚷嚷道:“老不死的!这二十多年,我算是白跟你混了!”
老和尚没过几天就归了西,还没安葬,清远就挎着一个灰色包袱,腋下夹把油纸伞开始了他的云游生涯。
六
老和尚死了,清远走了,鸡口寺只剩下清云一个人,显得格外冷清。白天还好,有些香客来庙烧香,还有病人找他看病抓药。但每到夜里,他就有点寂寞孤独。
他只好来水田对面薛才贵家(当年还没有翠云),同他聊天下围棋。累了困了,他就回到庙里睡觉。要是雨雪天不能下地干活,薛才贵也跑到庙里与清云师傅聊天下棋。他俩年纪相近,秉性相投,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可有件事一直困扰着薛才贵,结婚多年妻子春仙一直不怀孕,找过好多郎中吃了不少药,可肚子总不见动静。春仙为了能生个孩子也是望眼欲穿,每天大碗的苦草药水往肚子里灌,仍然没有效果。她只好到庙里烧香向观音菩萨磕头许愿,希望送子观音送她一男半女。她在观音菩萨面前哭得很伤心,鼻涕眼泪直往下流。哭着哭着,身子一歪晕厥过去。
清云师傅看她痛不欲生的样子,就对一旁的才贵说:“我来帮她号号脉!”
才贵把自己的妻子扶了起来,放在一把太师椅上,清云说:“嫂子你不要伤心了,平复自己的心情,我来帮你号号脉。”
清云从厨房端来一小碗羹汤,叫她喝下。他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,用心静静听着,他对他们夫妻二人说:“嫂子应该还有子嗣,虽然不多,总会有一男半女!”
他亲自到山上采了几味草药,让她自己拿回家熬服。不出一个月,她怀上了。那年她刚好四十岁。女儿翠云的出生,给这个家带来了巨大的欢乐,让他们夫妻二人看到了希望,生活有了奔头。
一家人小日子过得温饱有余,仓里有余粮,六畜也兴旺。最近,山外兵荒马乱的,日本鬼子一连洗劫了附近几个村庄,杀了不少人,抓了不少壮丁,烧了不少房屋,不少姑娘小媳妇都被鬼子祸害糟蹋了。才贵和春仙听到这事,身子不由得瑟瑟发抖,庆幸自己一家住在深山老林里才躲过了一劫。
翠云一天天长大,在她九岁那年,她爹才贵得了一种怪病老是咳嗽,咳着咳着从喉咙里咳出血来,一下子把翠云的娘吓坏了。看着自己老公一天天消瘦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庞,她感到天要塌了一般,带着他到山外寻医问药。郎中告诉她,薛才贵得的是肺痨病,没有特效药,这病很难治好,病人只能吃好一点,在家里静养。
病虽然缓解一点,但没有断根,每到冬天病情加重开始咳血,他就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,随时会被风吹灭。他感到自己时日不多了,躺在床上对每天来看望他的清云师傅说:“我走了,翠云母女俩就托付给你了,你帮我好好照顾她们。”
清云师傅轻轻点了点头。
没过几天,翠云爹在一个深夜悄然离世。
翠云十一岁,清云师傅带着他的弟子慧海上门帮她们母女将才贵收殓入棺。师徒二人帮才贵念了一天一夜的经,又把他送上山,安葬在东边离他家不远的山梁上。
春耕时节,清云师傅领着慧海犁田耙地,他一手扶着犁,一手挥着赶牛的竹条子,嘴里不停地“嗨嗤!嗨嗤!”,脚蹚在水田里哗啦哗啦地响。牛在水田里一圈圈地转。站在田埂边上的翠云娘春仙,手提一个青花瓷茶壶,捋了捋额前的头发,对着田中央喊道:“清云师傅,上来喝碗热茶吧!”
“不渴!”清云师傅回答着,嘴里继续“嗨嗤!嗨嗤!”叫着,赶着毛色光亮的水牛,手一松一紧拽弄着牛绳。他看春仙还站在田埂上,就说:“嫂子,你回去吧!把茶壶放在田埂上,渴了我自己来。”
春仙不好意思再杵在田埂上,用手摸了摸脑后的头发,转身向家里走去。
犁了又耙,平整的田里装满了水,静得如同一面镜子,水光照人。
清晨,吃了饭,清云师傅挑着满满一担稻秧,站在田埂上,使劲向田中央抛着秧把。然后,他们几个排成一字形,从东头开始插秧。清云师傅插得最快,翠云娘春仙也快,慧海和翠云是新手,插得慢些。
他们低着头插着秧,很快插了一大片。突然,翠云感到自己小腿肚子又痒又疼,歪头看了一眼,看到两条粗壮的蚂蟥正吸附在她的腿肚子上吸着血,她吓得尖叫起来。
离她不远的慧海急急忙忙赶了过来,用捆秧的稻草把蚂蟥从她腿肚子上刮了下来。两只吃饱了人血的蚂蟥就像两个喝醉了酒不省人事的醉汉,掉在水里。
翠云气呼呼的,不解气地说:“慧海哥,你怎么不把它捏死?”
“阿弥陀佛!出家人怎么能杀生呢!”慧海边插秧边说,“蚁有蚁路,蛇有蛇道,蚂蟥生下来就是吸人血的!”
“我看你脑子是不是每天念经念坏了?”翠云气鼓鼓地说。
翠云娘咯咯笑着说:“傻姑娘,你不能这样说慧海。”
清云师傅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,仍然低头插他的秧。
七
插完了秧,又开始翻地。等到下雨天,他们师徒二人,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上山栽薯。永无休止地干农活,清云师傅没有半句怨言。
除了接待香客,清云师傅大部分时间都扑在翠云家的田地里。日子一长,山外的人们就开始风言风语传了起来,说庙里的和尚是个不正经的假和尚,与旁边的寡妇好上了,小和尚与寡妇的女儿也热恋了起来,这一老一少两个和尚,被母女俩迷得昏了头,常年干活不要钱,干起活来比身强体壮的公牛还不惜力气。
翠云的娘也心知肚明,眼前这两个男人是她们母女二人的依靠。她把他们当亲人,帮他们缝缝补补,浆浆洗洗,日子过得富足平静。
有天,在外面云游三四年的清远和尚突然回来了,庙里的人都不太搭理他,他装作若无其事视而不见的样子,睡在空房子里,不敲钟也不念经,到了吃饭的时间就端着饭钵到伙房里,盛满一钵饭菜,回到房里自个儿吃。
他在庙里住了几日,感觉有点不对劲,一连几天都没见到庙对面的才贵。于是,他就琢磨着到他家看看。一到他家门前,遇见了才贵的老婆春仙手里端着小簸箕,正在喂鸡。清远看到她向她双手合十施了一礼,嘴里说道:“阿弥陀佛!”
她看了看他笑着说:“清远师傅,好几年没见了,身子骨还好?”
“好!好!”他说,“几年不见,你和才贵兄弟身体还好吧?”
她脸色马上阴沉了下来,说:“他不在了!”
他一脸愕然,问:“他不在了是啥意思啊?”
“他过世快三年了。”
“阿弥陀佛!善哉善哉!”他又双手合十放在嘴边说,“才贵兄弟,他跟我是同庚,为什么过世得这么早呢?”
“生老病死,人各有命!”
他在她家门前踱了一圈,望着房檐感叹地说:“世事无常,生死有命呀!才贵兄弟这么好的人,说走就走了,我也没送上他一程,我的心里好难过啊!”
春仙端来一杯热茶,一手提着一把木椅,招呼清远坐下晒晒太阳,她又搬来小木凳,往上面放上一碟云片糕,让他慢慢品用。
春仙也坐在一把椅子上,一边打着鞋底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同他聊天。清远看她打着的是一双男人的鞋底,就问道:“你这是给谁做鞋?”
春仙漫不经心地说:“清云师傅呀!”
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快,坐了一会儿,觉得无趣就起身离开了。
一个下午,天上飘起了小雪。春仙坐在火炉边一边烤火一边做针线活。火炉中央煮着一大锣罐猪食,锣罐咕嘟咕嘟地响,冒着热气。忽然,她家里的伙房门“吱”的一声开了,一股冷风吹了进来。春仙转过头向外望去,清远穿着灰色的棉袍笑着走了进来,他问道:“在家呀?”
“嗯!”
“翠云呢?”
“出去玩了。”
对于清远的突然来访,她颇感意外。她对他态度不冷不热,仍然坐在火炉边做她的针线活。
清远自己搬来一把木椅坐在她的旁边。气氛有点尴尬,他干咳了一声,没头没脑地说:“我想了好几天,现在才贵兄弟不在了,我有责任帮他撑起这个家。”
春仙感到莫名其妙,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十来岁出家来鸡口寺,就认识了才贵兄弟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很有感情……”他自说自话,也不看她一眼,“我想还俗,和你结婚,帮你撑起这个家。”
“怎么可能呢?”春仙大惊失色地看着他,说,“我不准备再嫁人!”
清远没有想到春仙这么快就拒绝了他,感到很没面子,自己五十多岁的人了,还是第一次向女人表白,追求一个女人,可被眼前这个年老色衰脸上满是皱纹的女人断然拒绝,他想这事被传出去了以后自己怎么见人?
春仙感觉自己的话说得有点急有点冲,伤了他的面子,就委婉劝他说:“你也吃斋念佛几十年了,不能为了我就回到红尘,不值当!”
“这个破和尚有什么好当的?早知道这样,我就不该出家!”他声音提高了好几度,气急地说,“这把年纪了,无儿无女,在这个世上飘来飘去的,连个小破庙的住持也没有当上——五十多岁了,男欢女爱是什么滋味我也不知道,你说我活得还有什么劲?”
春仙用眼睛瞟了他一眼,看他面色悲伤,便宽慰他说:“我看你身子骨还好!还俗也要找个年轻的女子,能跟你生下一男半女的,有个后也好!找我,不抱窝了!”
清远感到春仙话里有话,好像松了点门缝。他想这个女人在他面前一本正经,其实骨子里骚得很,趁着自己有几年骚劲,机会来了,就不能让它错过!
他又想,男人不坏女人不爱,她老公死几年了,现在肯定想男人。他身子向她靠了过去,一把将她揽在怀里,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,吓得她大声尖叫。
他没有放弃,而是胆子更大,把手伸进她衣服里。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,光秃秃的脑袋像个吃奶的孩子在她胸前拱来拱去。她不停地大喊大叫,他不高兴地说:“荒山野岭的,谁来救你?除非庙里那个老秃驴!”
他色胆越来越大,想抱她上床。她不停地挣扎,他气哼哼地抱起她,踉踉跄跄往她睡觉的厢房走去。春仙奋力挣扎着,朝窗外大声呼叫:“救命,救命啊!”
清云在庙里听到她的喊叫声,急急忙忙往她家跑,在她家门口顺手操起一根小木棍,一脚踹开房门,对着清远光溜溜的脑壳就是一顿乱棍,打得他嗷嗷叫着抱着脑袋就往外跑。
八
清远再没脸面在这里待下去了,回到庙里慌忙收拾好包袱,还没等清云师傅回到庙里,他就背着行囊匆匆忙忙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春仙衣冠不整,胸前的衣扣被清远扯开,露出白白一大片。她不停地哭泣,像受了极大的委屈和侮辱。
她双手裹紧衣服,还在低声抽噎着。清云师傅不停地安慰她,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这个孽障,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!”
时光一点点过着,翠云和慧海一天天地长大。春仙单得太久,感到自己很寂寞,夜里躺在床上,想着有个男人暖暖被子该有多好!她心里最想依靠的男人就是清云师傅。可他一个出家人怎么可能呢!
她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夜里清云师傅进了她梦里。梦中,一个炎热的中午,他们在田里割稻子,各自挑着一担沉沉的稻子,来到河边,由于太热,身上出了不少汗。她急匆匆下了河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脱下上衣,光着背,清云站在她后面用一条长长的毛巾撩着水帮她搓背,她感到清凉舒服,浑身酷热的暑气一下降了下来。
搓着搓着,她醒了,原来是梦。她面颊潮红眼角淌着泪水。她臊得慌,轻轻骂了自己一句:“不要脸!”
天亮了,她起了床,喂了鸡,又把槽里的猪喂好。吃了早饭,他们又上山到地里种蚕豆籽。清云挑着一担草木灰和她一起来到地头。清云用锄头挖一个小凼,春仙肩头一边挎着一个篓子,大篓子装着草木灰,小篓子放着蚕豆籽。她一手抓一把草木灰放进凼里,另一手向里面扔了几粒蚕豆籽。清云每挖一个小凼,就用土盖住前一个小凼。他们像鸡啄米似的,一直做着重复性动作,不说话。
春仙像个提线木偶,一起一落放着豆籽,可脑子里想起昨晚做的梦,脸不由得红了起来。她瞟了一眼清云,清云的脸仍然是木木的,没有半点表情,两眼紧盯在锄头上。
春仙那颗躁动的心一下子冷静了下来。山很静,只听见清云师傅脚前嚓嚓的锄草声。很快他们种完了一大片蚕豆地。她早上吃红薯,喝了不少菜叶汤,早有尿意。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她也不好意思说出来,只好憋着。憋得太久,她实在憋不住了,只好扔下肩头的两个背篓,急急忙忙往地边林子里钻。尿完了,她系好裤腰带,不好意思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。
她偷看了清云一眼,他杵着锄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。她又一声不吭地把两只背篓放在自己的肩头。清云每锄上一锄,她就放下草灰和豆籽。
回到家,她心里犯嘀咕,暗骂清云是个木头。
冬闲了,地里的红薯和苞谷都收好了,该进仓的进了仓,该下地窖的下了地窖。地里的小麦、油菜、蚕豆都播了种。春仙想,这一长年没有清云师徒无私的帮忙,这些重活累活脏活她娘俩真的干不了。她想感谢他们师徒二人,可不知道用什么感谢。庙里的规矩她是知道的,荤腥不沾,不能吃肉喝酒,连个鸡蛋也不能吃。他们能吃豆腐油干之类的。她想,糯米有营养,把糯米泡好,晾干水分用石臼舂成粉,做成汤圆,滚上白糖芝麻,用茶油炸,又香又甜。刚出锅,春仙就叫翠云用漆器木盘端了一盘子过去。她叮嘱自己的女儿:“趁热让清云师傅和慧海吃完,冷了就不香不好吃了!”
翠云端着木盘走在弯弯扭扭的田埂上。
过了一会儿,翠云回来了,春仙就问她:“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我做的油炸芝麻汤圆呀?清云师傅他们感觉味道怎么样?”
“他们都说挺好吃的。”
春仙开心地笑了。
翠云看自己的老娘满脸堆笑,就酸溜溜地说了一句:“娘,您挺在乎清云师傅的,我觉得您对清云师傅比当年对我爹还好。”
春仙脸红了,不好意思地骂了一声:“死丫头,我撕烂你的嘴!”
春仙又开始泡黄豆,用石磨磨豆子,做成豆腐和千张皮。她把水榨干些,做成一片片薄薄的豆干,又把老豆腐切成小方块,用热油炸成油干泡。
她忙了两天两夜,做好了,干湿分开,装了两小篮子,又叫自己的女儿翠云送去。翠云说:“要送您送!”
“我送就我送!”春仙说,“你是个不知道好歹的东西!若不是他们师徒二人长年帮我们,咱娘俩的日子能这样好过吗?”
九
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,春仙看清云师傅身上穿的那件棉袍太旧了,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,破烂不堪,上面打满了补丁。她想给他做件新的,就到山外集市上买了块质地好的新布。回到家里,一天午饭后,她忙完家务事,抽空拿着一把软皮尺来到庙里。庙堂很静,没人。她叫了一声:“清云师傅!”
清云师傅在庙里伙房应了一声,她推开伙房的门,清云师傅手里正拿着一本医书,在烤火看书。
清云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,她笑着对他说:“快过年了,我想给您做件新棉袍,来量量尺寸。”
清云师傅也没说什么,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她站在他的后面,先量了肩头,又量他的脖子、手臂、胸围,又从肩头上面量到脚踝。量着量着,她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。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从后面一把拦腰把他抱住,脸贴在他背上说:“清云哥,让我做你的女人吧!”说完,激动的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出。
清云师傅的内心波澜不惊,他从容淡定,不紧不慢地说:“阿弥陀佛!我遁入佛门,远离红尘——若有来生,我们再续前缘!”
他轻轻地把她的手解开,手持书卷向外走去,留下春仙独自痴痴地站在那里。她如同一只没有灵魂的木鸡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窄窄的田埂回到家的。回到家里,她又羞又臊地躺在床上,两眼空洞地望着蚊帐顶,只有胸脯一起一伏地呼吸着。
黄昏时,女儿翠云从外面回来,她手掌着油灯来到房里,看自己母亲两眼发痴直挺挺躺在床上。她担心地看了母亲一眼,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问:“娘!你咋的啦?”
春仙还是痴痴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。翠云想,自己母亲下午去庙前还是好好的,回来就成这个样子,是不是庙里谁给她气受了。翠云起身就往外面走:“我去找他们!”
春仙一把拉住女儿问:“你找谁去?”
她气呼呼地说:“找他们算账去!”
“谁也没有给我气受——是我,想你爹了。”
春仙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翠云把油灯放在帐外台子上,把母亲揽在自己的怀里,陪着母亲一起落泪。
十
翠云十五岁了,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。山外常有些媒婆上她家为她说媒。翠云不中意男方,春仙就婉言拒绝了,说:“女儿还小,再过两年。”
其实,春仙有自己的打算,她想招个上门女婿,可男方家庭条件好的不想入赘;想倒插门的,长相和其他条件又不够好。她们母女心中都有个中意的人选,她们觉得最合适做她家上门女婿的人是——慧海。慧海和翠云从小一起长大,可算得上是青梅竹马。难就难在,慧海是个出家人。
春仙想,慧海无父无母,适合当她家女婿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,将来有了孩子可以随她们薛家姓。这孩子本性善良,聪明勤快,又识文断字,与清云师傅学了不少本事,可以帮人看病抓药。有天,来了好多人,都是来找清云师傅看病的,她家地里的玉米都熟了,该收获了,不然下几日雨,玉米就会发霉烂在玉米秆上。本来清云师傅准备帮她一起掰玉米的,可来庙门看病的人实在太多,他走不开,就吩咐慧海到地里帮她掰玉米。
春仙和慧海两个人一边掰玉米一边聊天,把掰好的玉米剥去绿皮往箩筐里扔。春仙问:“慧海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八岁了。”
“你准备当一辈子和尚?”
“我没有想这么多。”
“你不想找个女人结婚成个家?”
“师娘!我真没想这么多。”
“结婚好!有自己老婆和孩子。”她说,“否则等年纪大了,你会后悔的!”
“我真的没有想这么多!”慧海说,“我觉得一辈子出家当和尚,也挺好的!”
“傻孩子,以后你肯定会后悔的!”
“我想还俗,可我上无父母,下无兄弟姐妹。再就是,我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,我回哪里去呀?”
“你还俗,就住到我家里,给我当儿子,我帮你讨个老婆。”春仙笑着说,说得慧海满脸通红。春仙看他一脸窘色,哈哈笑了起来。
夜里,慧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着翠云她娘白天在玉米地说的话,叫他还俗,他怎么好意思在自己师傅面前开口?若不是自己的师傅,自己早就被饿死冻死在路边了——清云师傅对他不错,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,教他识字,教他诵读佛经,教他帮人看病抓药,教他怎样做人。他真不忍心离开自己的师傅。他觉得自己与清云师傅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子。
第二天一大早,慧海一开庙门,心一惊:翠云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笑着站在门外。翠云对他说:“慧海哥,我跟我娘学做女红,想给你做一双布鞋,来量一下你脚的大小。”
慧海还没有答应她,翠云就跨过门槛,蹲下身用手指在他脚背上量了起来。量好了她站了起来,在他肩头拍了拍,像哥们似的,说:“慧海哥,这是我第一次做针线活,做得不好的话,你千万不要嫌弃呀!”
说完,她跨出门口跑走了,他愣愣地站在那里,望着她离去的背影。她突然回头向他挤了挤眼调皮地一笑,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回到家,她马上动手剪鞋样,用布块一层层浆上。鞋底粘好了,她就一针一线针脚密密麻麻地打着鞋底。白天搬木椅坐在太阳底下打着鞋底,夜晚在油灯下不停地用针子扎眼,针线在鞋底穿来穿去的。鞋底打好了,就做鞋帮。不到十天时间,一双新布鞋做好了。翠云心里极兴奋,她拿着做好的新布鞋急急忙忙往庙里跑,见到慧海坐在佛像面前叮叮咚咚敲着木鱼,她没有等他的木鱼敲完,就夺下他手中小木槌,说着:“不要敲了,赶紧把鞋子给我穿上,试试。”
她蹲下身子,脱下他脚上的鞋,把新鞋套在他脚上,叫他站在地上走走,她手指在他脚背上按来按去。新鞋穿在脚上不松不紧,不夹脚,很合适。她咧嘴问他:“怎么样?舒服吗?”
他憨笑着点了点头:“嗯,合适!舒服!”
十一
已是腊月小年了,家家户户忙着过年的事。翠云娘也不例外,在家忙得团团转。她请来杀猪匠,烧水杀年猪,又准备过年货,屋前屋后要打扫,还将自己家里的衣服、被褥清洗了,还要把庙里清云和慧海的衣物被褥弄得干干净净,好过年。
清云师傅年底也忙,好多香客来庙里许愿给菩萨拜年,他都要接待,所有需要采买的年货,只好交给翠云和慧海两个人去做。
去湖油街赶集有十几里路,要路过很多村庄。翠云上身穿孔雀蓝色缎子袄,裤子是水绿色,脚上穿着红色绣花鞋,走在前面。慧海穿着一身青蓝色长袍,脖子上戴着一串麦绿色的佛珠,挑着一担箩筐,走在后面。
他们每走过一个村庄,大人小孩就都赶来看稀奇,人们小声议论着,不知道前面漂亮的姑娘是干什么的,后面年轻的和尚跟她是什么关系。
他们装作没听见似的,继续赶他们的路。他们过了好多条河,也过了很多座桥。
当路上没人的时候,慧海就问:“最近是不是好多媒人到你家提亲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看上谁家了?”
“没有看上谁家。”
“你想找哪样的男人?”
“跟你一样的男人。”
“找我这样的!”他大吃一惊,说,“我一个穷和尚,有什么好找的?”
“就找你这样的!”她回过头,调皮地看着他说。
“你不要拿我寻开心了,我一个和尚是不可能结婚的!”
“我说找你这样的,没有说跟你结婚!”她逗他说。
“我怕什么?我是和尚,怕谁不让我当和尚吗——真是的!”
“慧海哥,我问你——你喜欢当和尚吗?”
“喜欢呀!”
“你喜欢女人吗?”
这一问把他哽住了。她哈哈大笑。他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这个死丫头,脸皮真厚,你这个没皮没臊的话,也敢说。”
他们路过一座廊桥,便坐在廊桥两边的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。离开廊桥走了两三里路就到了湖油街。湖油街一面临河,房子都是吊脚楼,房子一半吊在水面上。街面是青石板,两边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。街上人挤人,很热闹,都是来置办年货的。铺面琳琅满目,有衣布铺,有卖各种小吃的食品铺,有粮油店,有爆竹烟花店,有香纸寿衣店,有肉铺,有百货店,有干货店……街上有玩杂技的,有敲锣耍猴的艺人,戏台上戏子们正在唱戏,热闹极了。
翠云和慧海也兴奋极了,他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,边买东西边看热闹。翠云站在戏台下不肯走,戏台上正演着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戏演到《枣园风波》这一段,“枣子树下好乘凉,秋风吹动女花香,众位学友齐声笑,都说英台是女郎,胸前一对小乳房”。
英台唱:“众友听我说分明,男人奶大为宰相,女人奶大是贵人,枉为众友习五经……”
翠云被台上的戏文吸引住了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慧海急了,催她说:“还不抓紧时间买东西,还有这么远的路,天黑了,看你怎么走!”
翠云依依不舍,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戏台子。翠云买了一些红红绿绿的布料、一些针头线脑、一些爆竹,还买了过年做菜用的佐料,和拜年送礼用的物品。
慧海买了香纸和庙里照灯用的香油和灯草。杂七杂八的东西,一下子把两个箩筐装满了。东西买好了,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,他们在路边餐馆买了几个馍,每人喝了一碗青菜汤,感到时间不早了,就急急忙忙上了路。
没走多少路,天渐渐黑了起来。翠云开始着急了起来,对慧海说:“还有这么远的路,天就黑了,又是山路,爬山过河的,没有一盏灯,这路怎么走呀?”
路过一个村子,慧海进了一户人家。这家人挺好的,男主人是庙里的常客,听说他是鸡口寺的和尚,就给了他们一个长长的竹火把。翠云举着竹火把走在前面。一路上有了火把,他们也不怕了。每走过一个村庄,村里的狗就围过来朝他们吠,张牙咧嘴要咬他们。翠云举起火把向它们身上挥,狗毛烧得吱吱响,冲在最前面的最凶的狗疼得嗷嗷叫,带着群狗往后退。
回到家里已经是小半夜,翠云娘急得不行了,担心他俩出了什么事,便和清云师傅提着马灯,站在半路上接他们。
慧海一天来回走了几十里山路,又挑着一担子东西。感到累,吃了一点东西简单洗漱了一下,一上床就起了鼾声。
夜里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和翠云成婚了,翠云披着红色的盖头,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礼仪先生主持婚礼,他声音拉得长长的:“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……”翠云娘和清云师傅坐在太师椅子上,面带微笑,接受他俩的跪拜。
他俩进入洞房,他马上揭了她的盖头,他们迫不及待如饥似渴地在床上滚来滚去……他兴奋得出了一身冷汗。他用手一摸裤裆,里面有一片黏糊糊的东西。他心里很痛苦,很自责,用手啪啪拍自己的脸。
他不停地埋怨自己:“一岁多来到庙里,修了这么多年佛,心里还有这么多污浊不堪的邪念……”他在心里反复质问自己:这几年的经是怎么念的?斋饭是怎么吃的?木鱼是怎么敲的?
十二
最近两天,慧海的情绪比较低落,做事总是一副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样子。自从那天晚上做了那个梦,他的目光就不敢面对庙堂里的那些佛像,仿佛这些佛祖都知道他做了一个淫秽的梦。
他给佛像上香和给佛灯添油时,像小偷似的低着头,目光不敢正视他们。
快过年了,清云师傅吩咐他把庙堂打扫一下,房梁上的蜘蛛网要扫一扫,佛像上的灰尘也要抹一抹。
他打了一盆清水,找来几条干净的毛巾,从一进山门的弥勒殿开始,把毛巾放进水里浸透再拧干,就在给慈眉善目、笑口常开的弥勒佛擦拭尘土时,仿佛感觉到弥勒佛在嘲笑他:“慧海,你修炼这么多年了,六根未净,夜里还想男女之事,你羞不羞啊?”
他羞愧难当,不敢多看弥勒佛一眼。
他换了一盆清水来到天王塑像面前,四大天王个个手持兵器,浩然正气,让他更加惶恐。为了尽快离开这里,他活儿干得非常马虎,三下两下就把天王塑像擦拭完了。
他又端着一盆水来到观音菩萨像面前,观音菩萨在鸡口寺有很高的地位,很多生不了孩子的女人都来求过她,这些女人回去不久后都怀上了孩子。消息很快传开了,很多很远地方的人都上鸡口寺烧香朝拜她。很多人掏钱给她塑身,原来是一尊小小的塑身,现在变得又高又大。她站在莲花盘中,手持杨柳枝,脸色端庄似笑非笑的样子。
慧海搬来一架梯子从上往下擦,擦着擦着,忽然,他仿佛进入了梦境,从遥远的天庭传来浑厚的女中音,声音不紧不慢地说:“慧海,你与佛家无缘,修炼这么多年还是凡心俗胎,我劝你还是还俗算了!找个女子成个家,我赐你三男三女,让你子孙绵绵……”
吓得他浑身哆嗦,一盆水咣当一声浇在他的头上。
听到水盆落地的声音,清云师傅走了过来,问道:“你咋的啦?今天干活儿,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?”
“我怕冷,可能生病了。”
慧海脱下湿衣,就上了床。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
睡了一觉,人也轻松了。他想,再不能与翠云走太近了,要与她保持一定距离。前天晚上那个荒唐淫秽的梦就与翠云有关。一路上说些不该说的话,尤其她那句问他喜欢不喜欢女人的话,把他往阴沟里带,往邪路上引,让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
他不想再找翠云玩了,可翠云偏偏往他身上黏。
上午半晌时,他在庙门口劈柴。翠云无聊,就想到庙里来看看,看他们有什么衣服需要她缝缝补补的。
她还没到门口,就望见慧海在劈柴,她在半路上就喊:“慧海哥,慧海哥!”
慧海背对着她,像没听见似的,还是低头劈他的柴。
她站在他后面,拍了他的肩头说:“咋的啦?不理人了?当大官了,还是发大财了?”
慧海还是耷拉个脸,不理她。她感到莫名其妙,就质问他:“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你了?还是借你的是谷,还你的是糠了?”
慧海还是低头劈他的柴,翠云有点不高兴了,用手轻轻地揪着他的耳朵说:“你到底怎么啦?”
慧海把斧子向地上一扔,生气地说:“你知道不,男人头,女人脚,只准看,不准摸!”
“摸了又怎么啦?”她也朝他吼道,“你这个和尚头我还是第一次摸吗?”
“从现在开始,再不准你摸了!”
“我偏要摸!”她把手伸向他光溜溜的头,一把被他的手挡开。
她更加生气,就破口大骂:“你这个假和尚!你这个伪君子!”
“谁是假和尚?谁是伪君子?”
“你是假和尚!你是伪君子!”
“凭什么骂我是假和尚,伪君子?”
“别看你每天阿弥陀佛地念,可你满脑子都是男男女女。”
他气得差点快吐血,他也挖苦嘲讽她,说道:“你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孩,你喜欢白面书生!”
“凭什么说我喜欢白面书生?白面书生在哪里?给我找出来。”
“白面书生在戏台上。那天,你看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舍不得走,我催你多少回?你喜欢戏台上的梁山伯!眼睛盯着戏台上的白面书生发呆发痴!”
她气得直跺脚,转身就走,边走边骂:“你这个假和尚,你这个伪君子!不跟你玩了。”
“真是的,谁愿意跟你玩!”
她气呼呼地回到家,嘴巴噘得高高的,她娘笑着问:“你用镜子照照,嘴巴可以挂尿壶了——谁惹你生气啦?”
“那个假和尚!”
“哪个假和尚?”
“慧海!”
“他为什么惹你生气啦?”
“他说我喜欢白面书生。”
她娘哈哈笑:“这有什么好生气的!”
十三
大年三十的晚上,翠云的娘春仙准备做一桌丰盛的年夜饭。这顿饭准备在庙里做,她想和清云师徒一起过个热闹愉快的年。
由于庙里的和尚不能喝酒也不能吃大鱼大肉,翠云娘为了把年夜饭做好,花了好一些心思,把家里最好的素菜都拿了出来。
她做了满满一桌菜,都是素菜,比如炸蔬菜球、腰花神仙豆腐、糖醋藕排、梅菜蒸冬瓜、花浪豆腐、油炸糯米丸子、南瓜饼、桂花米糕、豆豉干丝、素鱼,还包了韭菜馅儿饺子……做了满满一大桌。她又煮了一罐子大麦茶,把它当酒,热闹一下过年的气氛。
清云师徒也没闲着,他们庙前庙后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庙门前张灯结彩,挂起了红红的灯笼,一派喜庆祥和的样子。
庙里一切准备就绪,清云带着慧海和她们母女,从山门外开始,向庙里的各个菩萨上香祷告,祈祷来年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六畜兴旺、人民康安、天下太平。
她们母女虽说不是佛家弟子,可对庙里这一套烂熟于心,跪在菩萨面前十分诚心,也算得上是虔诚的居士。
拜完所有的菩萨,庙门前的爆竹噼里啪啦响起。翠云手持一炷燃烧的香,像个天真可爱的孩子站在慧海旁边。慧海把大的冲天炮放在地上,翠云向他递出燃烧的香,点燃爆索,爆索吱吱地响。翠云用手掩起两耳,既好奇又害怕。突然冲天一声巨响,响声在山谷里回荡着。一连放了好几个爆竹,翠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,她也想点爆竹,慧海帮她把爆竹放在地上,她侧身弯腰,手哆哆嗦嗦,伸出去又缩了回来,来回好几次,慧海鼓励她不要怕。最终,她把爆竹点燃,拔腿就跑,躲得远远的,一声巨响,翠云的脸乐开了花。
放完了爆竹,他们开始吃起了年夜饭。春仙的饭菜做得可口,大伙吃得很香。醇厚香甜的大麦茶也好喝,喝在嘴里感觉有股淡淡的酒香。大家把大麦茶当酒,举起杯子互相祝福。
清云师傅端起青花瓷杯,与翠云杯子碰了一下,说:“过了年,你又长一岁,祝你在新的一年里,找个好婆家!”
翠云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,她娘催她说:“快点谢清云师傅!”
翠云站了起来,端起杯子一仰脖子,把一杯子大麦茶全喝了。她低声说:“谢谢师傅。”
他们看翠云满脸通红的样子,就哈哈大笑起来。
吃完年夜饭,接着大家坐在炉前烤火守岁,到了深夜。清云师傅洗了把手和脸,从箱子里拿出平时舍不得穿的崭新的袈裟,披在自己的身上,带着他们几个人来到楼上的大钟前。他神情严肃庄重,缓缓撞起了大钟。钟声洪亮,余音绕梁,在茫茫的黑夜中回响。
钟声刚落,慧海和翠云又在庙门前放起烟花。
随着噼啦一声响起,烟花冲向天际。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花飞起降落,有的像天女散花,有的像信号飞射,忽明忽暗,五彩缤纷。最好看的烟花飞上天,变成一朵盛开的大牡丹花,一眨眼,又变成了无数朵小花,四处散开,变化莫测。一会儿黄色,一会儿红色,就像一群美丽的蝴蝶在高空飞舞。
烟花放完了,夜很深了,笼中的鸡被爆竹声惊扰。公鸡伸长脖子开始打鸣了。翠云困了,哈欠连连。她娘说:“不早了,我们该回去了!”
慧海提着马灯走在前面,送她们母女回家。
十四
时间一晃,春种夏收又开始忙碌起来。割了油菜小麦,又要犁田插秧。这段时间,清云师傅和慧海一直在田间地头忙来忙去。
立夏了,是翻地插薯的时节。这几天太阳很好,他们师徒一连帮翠云家翻了几天地,又在翻好的地上打了一路均匀的小凼。等日头晒上几天,一下雨就能插薯藤。沙土蓬松,薯藤在土里更容易生根发芽。
夜里,人感到闷热。忽然外面狂风大作,山林里的树木和竹子被刮得沙沙响。突然一声沉闷的炸雷咣当一声响起,接着下起瓢泼大雨。电闪雷鸣,好像无数铁球在天庭上碰来撞去的,特别响,惊心动魄,让人害怕。
惊雷过后,又是一阵狂风骤雨,电闪雷鸣仿佛永无休止。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,接着又是一个炸雷。翠云在黑暗中颤抖着。她娘也醒了,知道她害怕,又担心她受凉,起身把一床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。她娘说:“翠云,不要怕,有娘在天塌不下来。”
她们母女二人抱在一起,翠云感到娘的胸前暖暖的。
外面的雨哗哗啦啦地下着,娘感叹地说:“这鬼雨下得这么大,感觉天被捅破了似的。”
翠云倚靠在她娘胸前,抬头问:“雨,这么大,会不会涨大水,我们的房子会不会被水冲走?”
“不会,咱们家离河远着呢!”
她们太困了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翠云还在睡梦中,她娘起床她一点也不知道。
春仙一大早起床,身披蓑衣头戴斗笠,手持镰刀,肩头挑着两个箕畚。抬眼一望,山上到处是水沟,浑浊黄色的泥水飞奔而下,小河涨满了水,河水像脱缰的野马,狂奔而下。这景象,让春仙对眼前的一切感到陌生,世界都变了。庙旁一座白色古塔,轰然倒塌,随着塌方的半边山体断了几节滚到河里,横跨在河上,任那滔滔的河水从它上面翻滚而过。她看了看自己屋前那块丘田,也装满了水,几天前插下的稻秧被水淹没了。她赶紧打开田缺,让水从田里流出。她挑着箕畚来自己的地里割薯藤,割了一大担薯藤挑回家。她坐在门口凉亭里,低头用剪刀剪薯藤,剪了一大把,就用几根干稻草把它捆好。她低头剪着,眼前码着一把把剪好的薯藤。突然有人喊:“师娘,师娘!”
她抬起头,只见慧海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边喊边跑,身子歪歪斜斜,险些跌倒在水田里。
“师娘,师娘!”他带着哭腔喊着她,说,“我师傅没了!”
春仙的脑子一下子也蒙了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“你别急,有话慢慢说。”她扔下剪刀,向雨地里跑去,急忙问道,“你师傅咋的啦?”
“我师傅没了!”他流泪说,“我师傅归西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,昨天还好好的……他还说今天如若下雨,带你上山去插薯藤的……”
她急急忙忙和慧海赶到庙里,只见清云师傅直挺挺躺在床上,没有一点气息。她非常难过,扑在清云师傅的身上号啕大哭。
清云师傅突然去世,她感觉像天塌一般,比当年失去自己的丈夫还要痛苦,虽然女儿翠云长大成人到了出阁的年纪,庙里的慧海也成了壮小伙子。但她深深感到自己失去了主心骨,好像家里的顶梁柱没了,仿佛一下子,自己失去了生活上的依靠。
她带着女儿和慧海披麻戴孝,日夜守灵。
她要像发丧自己亲人一样,发丧清云师傅。她自己掏钱为清云师傅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木。棺材刚买回来,听说清云师傅圆寂了,周边寺庵的和尚尼姑纷纷赶来鸡口寺,帮助料理后事。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和尚看到庙门前摆放一副漆黑发亮的棺材,就对站在庙门前接待前来吊唁的人的春仙说:“清云师傅是出家人,用不着棺椁。按我们佛家的规矩,庙里的和尚圆寂了,要么是坐缸,要么是火化。”
听说要火化,春仙再次悲涌上心头,她想清云师傅一生清苦,如今,死了用柴火烧,连个全尸都不能保全,她心里难以接受。她又“哇”的一声哭了起来。老和尚忙阻止她说:“阿弥陀佛,女施主不能哭,清云师傅圆寂了,正在赶去西天的路上,你一哭,他就找不到去西天的路了!”
春仙只好强忍悲痛,不敢放声大哭,实在控制不住,就一个人跑到小溪边和山林里哭。
她又从其他庙里请来几位和尚,为他超度亡灵。
听说清云师傅去世,山外一些香客跑了过来吊唁,都念他生前的好。他生前看病抓药不收人家的钱,人家都对他念念不忘。
庙里来了很多人,椅凳不够,春仙就吩咐女儿到自己家里去搬。到吃饭时间,她就把自己家仓里的米面拿出来,自己园子里的菜叫人随便去摘。
有些香客看人手不够,都主动上门帮忙。入殓前,春仙又叫人到湖油街上买了些布料,给清云师傅做了些寿衣。一些心灵手巧的女香客也主动帮忙为他缝制衣服。
春仙母女望着清云师傅的遗体,万般难过。春仙真想撕心裂肺痛哭一场,但又不能,只好强忍悲痛,不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。
看她们母女一脸悲伤的样子,有几个多嘴的男女在她后面悄声嘀咕着,说春仙与清云的关系不一般,肯定有一腿。
春仙装作没听见,眼睛仍然注视着清云师傅的遗体。
几个僧侣念了大半天经,然后沐浴更衣,就把他的遗体放进往生龛中,然后把龛移至寺内归西堂。
第二天临近黄昏,到了起龛移灵时刻,由于鸡口寺小,没有化身窑,荼毗只好放在庙门前禾场上进行。几个身强力壮的僧侣神情肃穆地抬着龛,把龛放在禾场上早已堆放好的柴堆边。几个僧侣又念起佛经。
接着,主法者拿法杖在手里转三圈,拄在地上诵念:“切以生死交谢,寒暑变迁,其来也,电掣长空,其去也,波澄大海,是日即有新圆寂比丘……”
主法者念毕,把燃烧的火把递给了慧海。慧海将火把在空中划了一圈,主法者大喊一声:“烧!”
慧海将火把投向干柴堆里。柴火噼里啪啦点燃了,熊熊火烟冲向天空,龛被烈火包围。
春仙望着被大火吞噬的龛,万般痛苦,好像火苗舔在自己的心尖上。忽然,她身子晃了晃,一歪,就晕倒在地上。
十五
清云师傅走了,鸡口寺只剩下慧海一个人。他每天一大早起来,给菩萨上香,敲木鱼,撞钟,接待香客,又给前来看病的人抓药,每天上上下下忙个不停。庙里的事忙完了,还要帮翠云家下地干农活。
春仙母女看他整日总是忙来忙去,心里过意不去,也时常到庙里帮忙,洗洗抹抹,打扫院子,接待香客,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了,清云师傅去世一年多了。有句话在春仙的心里憋了好久,她多次见了慧海想把它说出来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心里越来越着急,女儿一天比一天大,该找人家了,隔三岔五就有媒人登门提亲。她总是回媒人说,女儿还小,还想在家里养两年。
媒人笑着说,都十七八了,该找人家了,不然留在家里成了老姑娘了。
春仙很着急,担心自己女儿的婚事。她想,这个年纪是结婚出嫁的最好时间,再过两年,女儿真成了老姑娘了,再去挑选人家,想嫁个好人家真就机会不多了。她不想把女儿嫁出去,想招个上门女婿,可条件好些的后生不愿意做上门女婿,愿意上门的她们母女二人又看不上。
有一天,春仙和慧海在自家地里干活儿,他们并排在地里锄着草,春仙直起腰对慧海说:“慧海!有句话,在我心里搁了好多年了,现在不得不向你说。”
慧海也直起身子,把头转过来看着她说:“师娘,您有话就说嘛!”
春仙再也不藏不掖了,直接说:“慧海,你还俗吧!来我家当女婿!”
他早就知道她心里有这个意思,现在当面说出来,他心里还是有点猝不及防,一点准备也没有。他愣了半天没有说话。他沉思了好一会儿,说:“师娘,我不能还俗,当不了您家的上门女婿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现在鸡口寺,只有我一个人。我不想一个有两百多年香火的寺庙断送在我的手里。我必须把它传承下去——还有,古塔倒了,我就是化缘也要把它修建起来。您就帮翠云妹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!我来为您养老送终——您就把我当成自己的儿子在寺庙里出家了。”
春仙想了好几天,终于想通了。最近有个媒婆往她家跑了好多次,给她们介绍了一个小石匠。小石匠人不错,忠厚老实,头脑机灵,身板结实有力气。他们家几代人都是石匠,家底也殷实。春仙就答应了,看了一个好日子,就把婚订了。
翠云出阁那天,慧海没有露面。他在庙里上香,撞钟,敲木鱼,跪在菩萨面前为翠云祈福……
小石匠来接人了,翠云家响起了爆竹、锣鼓和唢呐声。翠云和她娘两个人哭哭啼啼,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。
听到爆竹声,慧海的泪水刷刷地往下流,他手拿木鱼,坐在翠云路过的一座楼的露台上,一声声敲着。
翠云上了花轿,路过鸡口寺门前,她扯下自己头上的红盖头,掀起轿帘两眼泪汪汪地向庙里张望,只听到楼上咚咚的木鱼声。
她轻轻地放下帘子,在轿内哭得更加伤心……
作者简介:
曹茂炯,湖北通山人。1988年至1992年就读于武汉大学中文系。从事过图书馆管理员、建筑装潢、珍禽养殖、野猪驯养。2005年来上海,开过干洗店和餐馆。现在从事机械设备生产。在省、市文学刊物发表小说多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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